“嘟——嘟——嘟——!”
早上六点,尖锐急促的起床号声,准时响起。
狭小拥挤的监舍里,李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坐起来。
“操!催命啊!”
下铺传来一声含胡又暴躁的嘟囔声,同时还有床板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李杰没有出声,只是摇了摇脑袋。
这监舍里的味道,够冲的。
冬天,霉味太重了,除了霉味,还有一股臭脚丫子的味道。
接着,他掀开那床单薄,散发着点点霉味的被子。
下床!
他现在身处的地方是一间监舍,冬天天亮的很晚,监视里的灯光也有点昏暗。
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塞着六张上下铺,一共十二张床。
12人也是标准的监舍设置。
此刻,除了他之外,也有人爬了起来。
这里是监狱,不是看守所,进来的人都是判过的服刑人员,判都判了,也就意味着刑期都定了。
排除一部分死硬份子,大部分人都是老老实实。
表现好能减刑!
谁不想早点出去啊?
“起床,整理内务,准备出操!”
这时,管教的冷喝声在走廊里回荡,听到这话,监舍里的人都活了过来。
一个个先后起床。
李杰快速的迭好杯子,然后取出洗漱用品走向狭窄的公共洗漱池。
先给自己泼了一捧冷水。
冰冷的自来水泼在脸上,让李杰打了个激灵。
这次醒来的时间点,有点不太合适。
他,程兵,曾经的宁州刑侦支队三大队队长,五年前,在一次审讯事故中,他因为使用暴力导致嫌疑人王二勇死亡。
然后,他被判了八年。
这事本来的问题不是很大,不至于判那么重,类似的案例,通常也就2-3年。
而且。
王二勇被捕之前已经被群众打的半死,经过法医鉴定,无法确定王二勇的死是不是跟他打出去的那一拳有关。
但。
赶上了抓典型。
他被从严,从重了,不仅仅是他本人,三大队的其他人也一个个受到了惩罚。
一起脱下了那身衣服。
六点十五分。
集合哨响。
所有监舍的人都像蚂蚁归巢一样,迅速涌向中心广场。
寒风呼啸,不少人都打了一个哆嗦。
虽然穿得多,但跟外面肯定没法比,李杰熟门熟路的找到了自己的队列位置。
周围的犯人大多缩着脖子,眼神或是麻木,或是游离,只有少数几个,眼神阴鸷地扫视着队列和新来的管教。
“立正,稍息!”
值班管教的声音通过喇叭传来。
“报数!”
“一……二……三……四……”
服刑人员的声音肯定没有军旅那么整齐,洪亮,报数的声音参差不齐,嗓门也没那么大。
管教也没有要求太多。
毕竟,今天又不是什么大日子,差不多就得了。
报完数,接下便是早操。
原地踏步走外加几节伸展运动,大多数人都是敷衍的做着,只求形式。
李杰也是如此。
其实,他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刚进来那会,他是一丝不苟,按照内务的标准要求自己。
但。
整整五年过去。
一日复一日,一眼望不到头,慢慢地,他也就随大流,跟周围的狱友们打成‘一片’。
不多时,早操结束,所有人都列队前往食堂。
早餐和这边的日子一样,都是固定不变的花样,一碗寡淡稀薄的玉米粥,一个拳头大小的杂粮馒头,以及一点点咸得发苦的酱菜。
绝对的健康。
糖尿病在这里都不会犯病。
打好饭,李杰端着搪瓷碗,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吃得很快。
同桌的犯人在那低声交谈着什么,李杰不闻不问,只是默默地吃着。
不远处,有一个新来的年轻犯人被几个老油条围住,那个年轻人的眼神里满是惊恐。
刚进来那会,‘程兵’还会管一管,后来,他就不管了。
管不了那么多。
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生存法则。
虽然管教们对他都有特殊照顾,也没人敢欺负他,但他终究是前刑警。
没了那身衣服,威慑力有限。
他也不好意思总是麻烦管教,所以,只要不是那种特别特别过分的霸凌,他现在都不会管。
再者说。
那种特别过分的事,很少,很少。
毕竟这里是华夏,而且,他们监区也没有那种重刑犯,无期徒刑的范围是单独一个监区。
有期徒刑之中,也有不同的划分。
十年以上的长期犯人通常会关在次重刑监区。
像他们这边都是那种十年以下刑期的犯人,这类人如果太过分,别说减刑泡汤了,还得加刑。
至于死刑犯。
都进不到监狱,死刑的羁押主体是看守所,监狱里面没有死刑犯。
所以。
他们这个监区还算比较平和,像港片监狱里的乱象,这边几乎没有,当然,不是绝对没有。
每个监舍里依旧是等级分明。
该孝敬的,一个都不能少。
李杰算是情况比较特殊,他不去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没哪个不长眼的过来欺负他。
不过,他没当什么老大的兴趣,向来是独来独往,其他人看他这样,也就绕着他走。
尤其是他们那个监舍。
没有体罚式的霸凌。
饭后,劳动号准时响起。
劳动才是监狱生活的核心,漫长枯燥的八小时工作,几乎贯穿着每一天。
准确来说是做五休二。
休息的那两天,一天是休息,一天是学习,思想改造。
李杰所在的监区是做服装加工。
他的工作是熨烫。
缝纫组完成的半成品衣服传递到他们这里,然后进行高温熨烫定型。
这种工作,不辛苦,但很枯燥。
来到工作台,李杰拿起一件半成品,熟练地抖开,铺在烫台上。
然后,熨斗发出了“嗤嗤”的声音。
单调得让人昏昏欲睡。
在他身边的狱友是老唐,一个因为诈骗进来的油滑中年人,他总是能找到机会偷点懒。
“老程,听说了吗?隔壁监区昨天打架了,那个新来的‘疤脸’,下手真他妈黑,把‘光头’的肋骨都打断了。”
“嗯。”
李杰微微点头,表示听到了。
他没有去追问细节。
问那么多干嘛?
他对这些小道消息没什么兴趣,毕竟,类似的事情,不说每天,基本每个月都会出现一两起。
或是因为口角,或是因为看不顺眼,或是有什么仇怨。
很快,时间来到十一点。
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代表着短暂的午休和午餐时间,来了。
跟万年不变的早餐比,午餐略有改善。
通常是米饭,搭配一个见不到什么荤腥的半荤菜,可能土豆块,也可能是白菜。
之所以是半荤菜,那是因为菜里有肉味,但看不到什么肉。
最后再配上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汤。
午餐结束,稍作休息,下午又是重复的机械的的劳动。
直到下午五点半才下工。
简单的处理完个人卫生,所有人再次出发去饭堂。
晚餐跟午餐类似,相较而言,晚餐要更‘豪华’一点,能看到肉。
当然。
要是周五,还要更豪华。
偶尔能看到红烧肉、鸡腿什么的,最好的伙食是有人来视察,那时候监区的伙食是直线上升。
晚餐后是监舍统一的学习时间。
通常是组织收看指定的联播、普法教育片,或者阅读指定的报刊书籍。
今天是收看普法教育片。
不是专门录制的那种,是央视的《今日说法》。
小撒绝对是监区的‘大明星’,凡是里面的犯人,或许不认识什么明星,但肯定认识小撒。
看着最新一期的《今日说法》,李杰的目光看似停留在电视机上,思绪却早已飘远。
显然。
他进来的地方是剧版的《三大队》,但也有不太一样的地方,比如他的相貌。
眉宇跟影版的张奕有点相似,不太像秦浩。
记忆里的妻子,却更像剧版的童莉娅。
总有点似是而非。
不过,去了那么多歌世界,对这些细微的变化,李杰早就习惯了。
他在回忆剧版王大勇的逃跑路线。
王氏兄弟是98年入室盗窃,枪杀了两个人,二大队和三大队共同负责抓捕王氏兄弟。
兄弟俩入住翠林路宾馆,王二勇这个人有点好色,叫了小卡片的电话。
不出意外,两人被仙人跳了,悍匪遇到仙人跳,哪能忍这个气,开枪伤人后再次逃跑。
期间。
兄弟俩又见杀了一个少女。
再之后,王二勇被抓,愤怒的群众,围殴了王二勇,当时他应该就内出血了。
审讯过程中,王二勇的态度十分之嚣张,把杀人的重罪都推到了王大勇头上。
‘程兵’气不过给了他一拳头,这一拳头打死了王二勇。
而王大勇,他逃脱了警方的追捕。
剧版里,王大勇先是在贵省呆了半年,靠流浪和偷盗过日子,后来通过蛇头去了缅甸。
在那边抢了一块紫罗兰翡翠原石,王大勇又偷渡回了国内。
因为不敢用身份证,只能在那种黑煤窑打工,并且,王大勇还毁掉了指纹。
05年。
也就是今年,王大勇跑去翡翠之城揭阳,想要出手翡翠原石。
翡翠这东西也是一个很封闭的圈子,王大勇一个外行人,哪懂高端原石的交易?
所以。
他果然被人坑了,但王大勇不是普通的交易者,他有枪。
干掉黑中介,王大勇再次踏上逃亡之路,期间,他认识了一个女人。
跟着女人去了东北,王大勇过了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但,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王大勇在浴池洗澡时遭遇一次意外,枪和原石都丢了,害怕行踪暴露。
他撇下那个女人,独自逃亡。
在老娘山的原始森林里,王大勇差点冻死,被护林员救了,跟他一起被救的还有一个偷猎者。
看着和自己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偷猎者,王大勇心中一动,生出了狸猫换太子的心思。
撺掇偷猎者换了新身份证,王大勇恐吓他事发了,两人继续去矿山工作。
一次矿难,王大勇借机干掉了偷猎者,之后,他便以偷猎者的身份或者。
然后。
2011年,‘程兵’经过不懈的调查、走访,最终抓到了王大勇的辫子,成功抓了王大勇。
以上便是原剧里王大勇的逃亡路线,李杰仔细的回忆了一遍,最理想的状态,他出狱后,按照这条路线,应该可以顺利的抓到王大勇。
不过,他不需要兜圈子。
他知道王大勇最终的躲藏地点。
锦阳沛城南河路!
那里就是王大勇落网的地方。
当然。
剧里可能会有所出入,但,有了这个线索,远比像无头苍蝇那样乱找要好得多。
“滴!滴!滴!”
倏地,一阵哨声响起,李杰回过神来跟着狱友们一起回到了监舍。
晚上八点半。
熄灯号准时响起。
“熄灯,睡觉!”
管教的声音再次传来,话音刚落,监舍里的灯,暗了下去。
监舍里倒没有立刻休息睡觉,从早到晚忙了一天,累归累,但比累更可怕的是寂寞。
不聊会天,怎么睡觉?
监舍里的聊天内容,不外乎那几样。
当天发生的事,电视里看到的,以及身边,或者自己过去的事。
什么都有。
连今日说法里面惊鸿一瞥的路人,偶尔都会成为众人讨论的对象。
没办法。
这是监区,全是男的,常年往日,很难不压抑。
李杰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而是继续回忆剧中的那些细节。
要不要找其他人,或者找二大队的队长去查一查?
想了想,李杰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是担心潘大海立功,而是跟任务相关,肯定要亲手抓到才算数。
而且。
万一有什么出入,或者打草惊蛇,王大勇再次逃亡,事情就麻烦了。
茫茫人海想要找到一个人,太难了。
即便日后进入网络时代,监控遍地,有人想躲,也不好找。
毕竟。
国内躲不了,还能去国外。
如果王大勇去了国外,找个地方一猫,找到他的难度不下于大海捞针。
因此,最好是静观其变。
等自己出狱之后,再按图索骥的摸到王大勇的尾巴,只要能抓到尾巴。
王大勇百分之一万跑不了。
定计之后,李杰眼睛一闭,迅速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他睡得很香,没有再做任何跟王大勇有关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