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上蒸笼白汽喧腾，甜香弥漫。
戚萝却已无暇顾及火候，她的注意力被刚回来的阿桃完全吸引。
“姑娘，东西送到了，青禾姑娘亲自收的，还让我带话，说郡主让您安心。”阿桃喘了口气，脸色却并不轻松，“但我回来时，在巷口瞧见万记粮行的万掌柜了，他远远朝咱们铺子张望，搓着手，原地打转，一副想过来又不敢的模样，愁得脸都皱成了苦瓜。”
戚萝眸光一凝。
万掌柜？
在这个当口，他不在粮行守着，跑到她这闭门歇业的铺子前徘徊什么？
“他看见你了吗？”
“像是看见了，我朝他那边望了一眼，他立马低下头，假装理衣裳，然后慌里慌张地扭头就走。”
反常。
十分反常。
冯敬堂刚派丹霞来试探完，赵三的人应该也盯着这边。
万掌柜这个节骨眼上出现，绝不是巧合。
戚萝快速思索着。
万掌柜前番被冯敬堂拿捏着把柄，被迫抬价断供，后又被她点破利害，吓得不敢再掺和。
如今他这副模样，只能是又遇到了更大的麻烦，而这个麻烦，很可能就来自冯敬堂或赵三。
他来找她，是想求救？
还是……
又被逼着来做什么？
“阿桃，”戚萝当机立断，“你现在立刻从后门出去，绕到前街，看看万掌柜往哪个方向去了，小心别被他发现。”
“哎！”阿桃应声，立刻闪身出了后院小门。
戚萝站在原地，仿佛闻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
她迅速将蒸笼端下，熄了火。
没过多久，阿桃便急匆匆回来了，脸上带着惊疑。
“姑娘，万掌柜没走远，就在前面街角的茶摊坐着，魂不守舍的，一碗茶半天没喝一口，不停朝咱们这边看。我瞧着……他像是专门在等什么人？”
不是在等她。
是在等别人？
还是在等某个时机？
戚萝心思电转。
冯敬堂刚试探完，万掌柜就出现在附近，行为诡异。
这绝非偶然。
她快步走到临街的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街角茶摊上，万掌柜那坐立不安的身影果然清晰可见。
忽然，一个穿着短打、帽檐压得很低的汉子晃悠到茶摊附近，看似无意地经过万掌柜身边，手指极快地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万掌柜猛地一抖，慌慌张张地掏出几文钱扔在桌上，起身跟着那汉子拐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死胡同。
陷阱！
戚萝心头警铃大作。
这分明是有人逼着万掌柜在此现身，故意做给她看！
目的何在？
栽赃？构陷？
还是想逼万掌柜在她门前说出什么“求助”的话，好拿住新的把柄？
“阿桃，守好门，谁叫都别开！”戚萝语速极快，解下围裙，“我出去看看。”
“姑娘，危险！”阿桃急道。
“放心，他们不敢光天化日在街上动手。”戚萝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光，“但有些戏，不看全了，怎么知道该如何唱下去？”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并未从正门出，而是迅速绕到后院，从相邻的杂货铺后院借道，悄无声息地插到了那条死胡同的另一端出口附近，隐在一棵老树后。
胡同里，隐约传来压低的威吓声和万掌柜带着哭腔的哀求。
“……真的不行啊…戚姑娘她闭门谢客…我见不到……”
“见不到？见不到就想办法！冯爷说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不然，你那点烂账……”
声音断断续续。
是冯敬堂。
他逼着万掌柜来寻她，不知又要耍什么阴招。
而那“烂账”，恐怕就是冯敬堂控制万掌柜的又一个把柄。
戚萝屏住呼吸，正欲听得更仔细些——
“哐当！”
一声巨响突然从味真馆正门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阿桃的惊呼和粗野的喝骂声。
调虎离山！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万掌柜，而是把她引出来，趁机下手！
戚萝脸色一变，立刻转身朝正门方向疾步赶回。
她刚冲到巷口，就见味真馆门前一片狼藉。
两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正抬脚猛踹大门，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说甚么吃了味真馆的东西拉了肚子，要来讨个公道。
周围已有零星的街坊被惊动，探头张望。
阿桃隔着门板在里面又惊又怒地驳斥，声音却被外面的叫骂盖住。
戚萝目光一扫，瞬间看清局势。
这两人面生，行为粗野毫无顾忌，多半是赵三手下混迹市井的喽啰，被冯敬堂借来生事。
既能泼脏水，又能试探官府和郡主府的反应。
她心念急转，正欲上前——
“干什么呢！住手！”
一声清斥自身后响起。
只见沈砚之带着两名巡铺兵士，正快步从街另一头赶来，显然是恰好巡至此地。
那两个地痞一见官差，气焰顿时一窒，互相对视一眼，脚下开始往后蹭。
戚萝却在此刻上前一步，声音清晰朗朗，恰好能让周围探头探脑的街坊和快步赶来的沈砚之听清：
“二位口口声声说吃了我家东西不适，不知是何时来买的？买的又是哪一样？我味真馆闭门几日，灶冷火熄，便是想卖，也无物可卖，诸位高邻皆可作证。”
她语气平静，字字戳在要害上。
那两人顿时语塞，支吾着答不上来。
沈砚之已赶到近前，冷着脸。
“又是你们俩！前几日在新码头上讹诈客商，板子还没挨够？看来是想到厢公事所的大牢里再尝尝滋味了！”
两人脸色大变，转身就想跑，却被另外两名兵士利索地扭住胳膊。
沈砚之这才看向戚萝，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戚姑娘受惊了，这两个泼皮，沈某带回去必定严加审问，看是谁指使他们来此寻衅滋事！”
最后那句话，他刻意提高了声调，目光如电般扫过周围。
戚萝心领神会，屈膝一礼：“有劳沈官爷。”
沈砚之押着人离去。周围的街坊窃窃私语着，也逐渐散开。
戚萝站在重新恢复寂静的门口，看着被踹出脚印的门板，目光沉静。
冯敬堂，你终于忍不住了。
先是试探，再是栽赃，一环扣着一环。
她转身开门进屋，阿桃立刻扑过来，眼圈发红：“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戚萝拍拍她的手，目光却越过去，看向院内。
经此一闹，对方的路数更清晰了几分。
而那个被利用、此刻恐怕吓得魂不附体的万掌柜，或许……
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