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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局(六)

柳色逢时 SUM不二 6629 2026-02-02 10:36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楚延寝宫的焦黑残骸如同巨兽的骸骨,在晨曦中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木料灰烬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糊气味,那是野心与疯狂燃烧殆尽的味道。周国皇宫在血色与烟尘中迎来了新的一天,亦是一个新的时代。

  楚弈身着素服,立于尚未清理干净的太和殿丹陛之上。龙椅空悬于他身后,他并未急于坐下。晨光穿过残破的殿门,落在他苍白却异常坚毅的年轻脸庞上。他环视着殿内狼藉的血迹、破碎的兵刃、以及那些惊魂未定、神色复杂的文武百官。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与不容置疑的决断,“逆王楚延,勾结昭帝,毒害先太子,构陷忠良,祸乱朝纲,更于昨日行弑君篡位之举,其罪罄竹难书,天理难容。今已伏诛,焚身于其罪孽之火。”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下方殷裕与魄风倒下的位置,那片金砖已被反复冲刷,依旧透着深沉的暗红。

  “忠义之士,以血护国。殷裕,忠勇无畏,于护驾之时力战殉国,追封为镇国大将军,赐谥‘忠烈’,其英灵配享太庙。魄风,义薄云天,护主殒身,追封为忠勇侯,厚恤其族。”

  旨意落下,殿内一片肃然。有老臣以袖拭泪,亦有武将紧握拳头,面露悲愤。

  “逆王余孽,即刻缉拿,严惩不贷。”楚弈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新君初立的雷霆之威,“楚延……其尸骨虽焚,其罪难消。将其名,刻于罪石,永镇于天牢最底层。令其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

  他缓缓转身,目光终于落在那张象征无上权力的鎏金龙椅。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抬起手,指尖拂过冰冷的扶手,声音低沉却如同誓言,回荡在空旷而血腥的大殿之中:

  “孤在此立誓,此生必为明君。开万世之太平,令九州再无今日之殇。凡欺我百姓、乱我河山者,虽远必诛。孤之剑锋所指,便是大周国威所向。九州一统,四海升平,方为孤心之所归。”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终于冲破压抑,席卷了整个太和殿。

  -

  殷府。

  沉重的朱漆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府内一片死寂,唯有穿堂风吹过回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低泣。正厅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弥漫的、深入骨髓的悲凉。

  殷老太君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她穿着深紫色的诰命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间插着一支素净的玉簪。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明黄的诏书——追封殷裕为镇国大将军的圣旨。

  老管家垂手侍立一旁,声音哽咽,艰难地将太和殿上发生的一切,以及小少爷殷裕如何为保护太子、保护同袍而血染金阶的经过,断断续续地禀告完。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盐的鞭子,抽打在老妇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厅内落针可闻。老太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定定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过了许久,久到老管家几乎以为她已神游物外,她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极其短暂的笑容。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骄傲、锥心刺骨的痛楚,还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好……好……”老太君的声音干涩嘶哑,却异常清晰,“我的孙子……长大了。”

  她慢慢低下头,布满皱纹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诏书上“镇国大将军殷裕”那几个遒劲有力的字。仿佛要透过冰冷的纸张,触摸到孙儿那张总是带着点顽劣、此刻却永远定格在英勇无畏瞬间的脸庞。

  “真的……长大了。”她又喃喃了一遍。

  然后,她猛地转过头去,面向厅堂一侧供奉着殷家列祖列宗牌位的方向。

  就在转头的瞬间,一直强撑的脊背似乎佝偻了下去,紧抿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浑浊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爬满了她沟壑纵横的脸颊,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她紧握诏书的手背上,洇湿了那明黄的绸缎。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肩膀无法控制的剧烈耸动和那无声奔流的泪水,在寂静的厅堂里,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

  老管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老泪纵横。

  -

  皇宫偏殿。

  临时布置的灵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具覆盖着素白麻布的遗体。血腥气已被浓郁的檀香和草药味掩盖,却掩盖不了那死亡本身的冰冷沉重。

  沈溯独自一人,跪坐在殷裕的遗体旁。她已换下那身染血的衣裙,穿着一身素白如雪的麻衣,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她面前放着一个粗糙的陶罐。

  灵堂里再无旁人。所有的喧嚣、悲恸、新帝的誓言、旧朝的倾覆,都被隔绝在这方寸之地外。这里只剩下她和殷裕,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无边无际的死寂。

  沈溯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揭开覆在殷裕身上的麻布。那张熟悉的、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容的脸,此刻一片灰败,嘴唇毫无血色,双目紧闭,仿佛只是睡着了,却再也不会醒来。他身上简单的殓衣下,是层层包裹也无法完全遮掩的、致命的创口。

  “殷裕……”沈溯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刚一出口就破碎在冰冷的空气里。她看着他毫无生气的脸,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刻意忽略的画面,如同挣脱了束缚的凶兽,咆哮着冲入她的脑海。

  ——流水村外,他满脸羞涩地抬头看她。

  ——客栈里,他捧着话本,两眼放光地追问她江湖轶事,像个好奇的大孩子。

  ——嵩山脚下,他一边抱怨一边笨拙地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

  ——滁潦海边,他顶着海风,焦躁地来回踱步,骂骂咧咧却又固执地守候。

  ——太和殿上,他嘶吼着“沈溯。躲我身后。”,用并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的背脊,为她挡下致命的刀锋……

  画面最后定格在他倒下时,望向她的那个眼神。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片近乎纯净的释然,和那句带着血沫的、微弱却清晰的“我……我终于……像个大侠了吧……”

  “像个大侠……”沈溯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尖锐,“谁要你像个大侠。谁要你挡在我前面。殷裕……你这个……你这个傻子。大笨蛋。”

  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悲痛、恐惧、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猛地扑倒在殷裕冰冷的身体上,双手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仿佛要将他从死神手中拽回来。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化作无法抑制的、凄厉而绝望的恸哭。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殷裕胸前的麻布。

  “你回来啊……你回来啊殷裕……”她有些哽咽,“我不要你做大侠……我只要你活着……活着在我身边插科打诨……活着听你那些不着边际的幻想……活着……就好啊……”

  哭声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充满了生离死别的绝望与无力。她紧紧抱着那具冰冷的身体,仿佛那是她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浮木。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静,在绝对的死亡面前,碎得彻彻底底。

  不知哭了多久,哭到声音嘶哑,哭到浑身脱力。沈溯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双眼红肿得如同核桃。她看着殷裕安静的脸,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将他脸上沾染的些许血污和灰尘擦拭干净。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松开殷裕,转向那个粗糙的陶罐。打开封盖,里面是冰冷的灰白色粉末——那是殷裕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痕迹。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尖探入陶罐,触碰到那细腻而冰冷的骨灰。一股巨大的酸楚再次涌上,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没有让眼泪再落下来。

  “殷裕……”她对着陶罐,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诀别的决然,“我们……离开这里。”

  “我答应过你……要好好活着。带着你的那份……活下去。”

  “现在……我带你走。带你回家。”

  她将陶罐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最珍贵的宝物,也如同抱着一个沉重的承诺。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躺在那里、仿佛只是沉睡的殷裕,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灵堂。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偏殿门口的光影里,单薄却挺直,带着一种浴火重生般的、沉静的决绝。

  -

  昭国北漠,赤水城。

  风沙是这里永恒的主题。粗粝的风卷着黄沙,日复一日地刮过土黄色的城墙和低矮的房屋。街道上行人不多,女子大多低眉顺眼,步履匆匆,用厚重的头巾包裹着脸庞,仿佛生怕露出一点肌肤便是罪过。

  城东一角,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口,挂着一块新制的木匾,上面用遒劲又带着几分清秀的字迹刻着三个字——“明心堂”。

  院内,与院外的风沙和沉闷截然不同。几间土屋被打通,收拾得干净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药香。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女子,穿着粗布但浆洗得干净的衣裳,安静地坐在简陋的木凳上。她们有的眼神怯懦,带着长久压抑下的麻木;有的则闪烁着好奇与渴望的光芒。

  沈溯站在前方。她依旧穿着素净的布衣,长发利落地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面容清减了许多,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坚定,如同沙漠中历经风沙磨砺的星辰。她手中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本草图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女子的耳中。

  “……此草名车前,其叶可利水道,清热明目。非独男子可用,女子经期腹痛、湿热下注,亦可取鲜叶捣汁服之……”她一边讲解,一边拿起桌上一株晒干的草药,示意给众人看。

  一个坐在角落、约莫十三四岁、面黄肌瘦的小姑娘,怯生生地举起手,声音细若蚊呐:“沈……沈先生……我娘……我娘说女子学这些……没用……是……是抛头露面……”

  沈溯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没有责备,只有理解与鼓励:“你娘说得对,也不对。”她放下草药,走到小姑娘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学医识字,不是为了抛头露面。是为了明白我们自己的身体为何会痛,为何会病。是为了在无医无药时,能自救,也能救我们所爱之人。”

  她的目光扫过堂内所有女子,声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这世间道理,万物生长,疾病消长,非男子独知。女子亦有心,有眼,有手。心可明理,眼可观物,手可施术。知晓这些,我们便不再是只能依附他人、任人摆布的藤蔓。我们是人,是能顶立起自己一片天地的人。”

  她顿了顿,拿起一根炭笔,在身后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上,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人”字。

  “看,这就是‘人’字。一撇一捺,顶天立地。男人是人,女人,同样也是顶天立地的人。明白这个道理,比会认多少药草,更重要。”

  堂内一片寂静。女孩子们看着那个简单的“人”字,又看看沈溯清亮而坚定的眼神,某种被长久冰封的东西,似乎在她们麻木的心底,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夕阳的余晖透过简陋的窗棂,洒在沈溯身上,给她素净的衣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她抱着那个装着殷裕骨灰的陶罐,罐身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她望着窗外无垠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戈壁,眼神悠远。

  这里很苦,风沙大,日子艰难。但这里的天很高,地很阔。没有深宅大院的束缚,没有三从四德的枷锁。她可以呼吸,可以行走,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将所学的医术和心中所知的道理,传授给这些同样被漠视、被压抑的灵魂。

  “殷裕,”她低声对着陶罐说,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释然,“你看见了吗?这里的天……很蓝。”

  “我终于……自由了。”

  窗外,风沙依旧。但“明心堂”内,朗朗的诵读声和沈溯清越的讲解声,如同荒漠中顽强生长的绿芽,倔强地穿透了风沙,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播撒下名为“希望”与“觉醒”的种子。渐渐地,城中百姓不再直呼其名,他们带着敬意,称她为——

  “传明君”。

  授道解惑,传道明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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