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潦海。
海天相接,一片澄澈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将海面铺成一片跳跃着碎金的绸缎。微风拂过,带来咸腥而自由的气息。一叶简陋的扁舟,随波轻荡。
柳时衣盘膝坐在船头,赤着双足,任由微凉的海水漫过脚踝。她穿着简单的粗布衣裙,长发随意披散,被海风吹拂着。脸上没有了江湖的血色与戾气,只剩下一种洗尽铅华的宁静。她眯着眼,望着远处海天一色的壮阔,唇角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萧时坐在她身后,背靠着船舷。他换下了象征将军身份的玄衣,穿着与柳时衣同色的粗布衣衫。在赤血菩提的解药和柳时衣以莫家心法辅助调养下,他体内七寸莲花的剧毒已解,受损的经脉也大为好转。虽然目力未能完全恢复,视物依旧模糊不清,但已非一片黑暗。此刻,他闭着眼,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的暖意,听着海浪轻拍船舷的节奏,以及身边人平稳的呼吸。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满足充盈着他的身心。
“时衣,”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海风般的温和,“还记得在逍遥宗屋顶……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柳时衣懒洋洋地回头,阳光在她发梢跳跃。
“你说……”萧时摸索着,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放在船舷上的手,指尖温暖,“这江湖太大,人心太吵。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晒晒太阳,吹吹风。”
柳时衣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嗯。现在……算是找到了?”
“嗯。”萧时也笑了,那笑容舒展而明亮,驱散了眉宇间最后一丝沉郁的阴影,“找到了。”
他微微侧过头,空洞的眼眸“望”向柳时衣的方向,虽然模糊,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存在和轮廓。他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拂开她被风吹到脸颊的发丝。
就在这静谧安详、仿佛时光都为之停滞的一刻——
萧时的身体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颤。
“噗——”
一大口粘稠的、色泽暗沉得近乎发黑的鲜血,如同喷溅的墨汁,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粗布衣襟,也溅落在柳时衣素色的裙摆和船舷上,刺目惊心。
“萧时?。”柳时衣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化为骇然的惨白。她猛地扑过去扶住他骤然软倒的身体。
萧时的脸色在喷出那口黑血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如同瞬间被抽干了所有血色。他靠在柳时衣怀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痉挛,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肺腑,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有更多的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堵住了所有声音。那双好不容易恢复了些许光感的眼眸,此刻迅速被一片死寂的灰暗吞噬,生机如同退潮般从他身体里急速流逝。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柳时衣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震惊而变了调,她手忙脚乱地去探他的脉门,触手一片混乱狂暴、如同油尽灯枯般的微弱搏动。她猛地想起暗谷中那颗赤血菩提的果实。他一直说已经服下了。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脏。
“你没吃……萧时……你没吃解药?。”柳时衣的声音尖锐得如同濒死的哀鸣,死死抓住他冰冷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萧时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里,是柳时衣那张写满惊惶、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脸。他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无尽释然与歉意的笑容,气若游丝:
“傻……傻姑娘……我若吃了……楚延……怎会……信你……信你们……能骗过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彻底消失在喉间。紧握着柳时衣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那双曾映照过刀光剑影、也曾盛满对她温柔笑意的眼眸,缓缓地、永远地阖上了。嘴角那抹释然的笑意,凝固在他灰败的脸上。
海风依旧温柔地吹拂着,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轻拍着小舟。阳光灿烂得刺眼,海鸥在不远处发出悠长的鸣叫。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平静。
只有柳时衣怀中,那具迅速冰冷下去的身体,和她裙摆上那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无声地诉说着这平静之下的、残酷的永别。
柳时衣呆呆地抱着他,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瞬间消失了,只剩下海浪单调的呜咽和自己心脏被撕裂的、无声的轰鸣。她甚至忘了哭,忘了喊,只是死死地盯着萧时那张再无生息的脸,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原来……他从未真正服下解药。
原来……他用自己的命,作为了这最后一局中,最致命、也最决绝的棋子。
原来……他给予她的自由和安宁,代价是他自己的……万劫不复。
一声悲鸣终于冲破喉咙,撕碎了滁潦海虚假的平静,直上云霄。惊飞了远处的海鸟,久久回荡在这片吞噬了太多离别与绝望的海域之上。
-
流水村后山,向阳的山坡。
一座新坟静静伫立。没有华丽的墓碑,只有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石,上面用利器深深地刻着几个字:
萧时之墓
妻柳时衣立
字迹潦草而深刻,带着刻骨的爱与恨,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柳时衣一身素缟,跪坐在坟前。她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山风吹拂着她散乱的长发和白色的衣袂,猎猎作响。她面前的地上,放着两坛酒。
她拍开一坛酒的泥封,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她没有倒酒,而是直接举起沉重的酒坛,仰起头,对着嘴,狠狠地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如同烧红的刀子,割过喉咙,灼烧着五脏六腑,却压不住心底那灭顶的冰寒和空洞。
“萧时……”她灌下大半坛,才放下酒坛,剧烈地呛咳起来,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她看着那块冰冷的青石墓碑,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你看……这地方……多好。”
“背山面水……有花有草……还有……阳光……”
“比那冷冰冰的皇宫……比那尔虞我诈的朝堂……好多了……对吧?”
“你……你终于……可以歇歇了……”
她顿了顿,又举起酒坛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流淌,分不清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你算计了所有人……连自己的命……都算进去了……”
“你赢了……楚延死了……昭帝倒了……楚弈当皇帝了……这天下……好像……是太平了……”
“可你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痛苦,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吼,“你把自己……也算没了。”
她猛地将手中的空酒坛狠狠砸在墓碑旁的地上。陶片四溅。
“骗子。萧时。你这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说什么生死相随……说什么绝不离开……”
“结果呢?。把我一个人……丢在这……”
愤怒的嘶吼过后,是更深的疲惫和死寂。她颓然地跪坐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粗糙的石面硌着她的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许久,许久。山风呜咽,吹动坟头的青草。
柳时衣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萧时”那两个字,动作温柔得如同抚摸爱人的脸庞。
她拿起另一坛未开封的酒,拍开泥封,将清冽的酒液,缓缓地、均匀地洒在坟前的土地上。酒水渗入泥土,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喝吧……”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梦呓,“喝了这坛酒……”
“你……就真的……自由了。”
-
十年后。
流水村。
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村中炊烟袅袅,鸡鸣犬吠,孩童嬉闹着跑过尘土飞扬的村道,一切仿佛与十年前并无二致。
曾经被大火焚毁的百花楼旧址上,一座崭新的两层木楼拔地而起。样式简朴,却结实宽敞。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归一宗”。
楼前的小院里,十几个半大孩子和几个穿着短打的青年,正排着队,在柳时衣的指点下,一板一眼地练习着基础的拳脚功夫。柳时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长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已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添了几道细纹,肤色是常年奔波劳碌的小麦色,但那双眼睛,却比十年前更加沉静深邃,如同历经风浪后归于平静的深潭。
“腰背挺直。下盘要稳。马步不是让你蹲着玩。”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严。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竹枝,时不时在某个动作变形的小家伙腿上轻轻一点。
“是。宗主。”孩子们齐声应道,更加卖力地绷紧了小身板。
夕阳的金辉洒满小院,给每个人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轮廓。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柳时衣收起竹枝,挥了挥手,“回去把今日教的步法练熟。明日辰时,迟到者绕村跑三圈。”
“是。”孩子们如蒙大赦,嘻嘻哈哈地行礼散去,转眼间就跑得不见踪影。
柳时衣看着他们雀跃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极淡的笑意。她转身,准备收拾一下回屋。
就在她弯腰去捡地上一个孩子落下的水囊时——
“柳时衣。”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穿过小院的喧嚣余音,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那声音……陌生又熟悉。如同沉寂多年的琴弦,被猝不及防地拨动了一下。
柳时衣的身体猛地僵住。弯腰的动作定格在半空。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转了过来。
归一宗简陋的院门外,夕阳熔金的光芒里,一人一马。马是普通的棕色驽马,风尘仆仆。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布袍,身形挺拔。他微微歪着头,一手随意地搭在马鞍上,脸上带着一路风霜,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他唇角勾起一抹柳时衣无比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又无比温暖的弧度,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