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好。”女孩似乎不太适应陆信歌的热情，话语有些停顿。

　　“那么你现在是要把我带出去了吗？”陆信歌心中可以说是一团乱麻，苏子延不在，叶恋不在，自己充其量只是个跑得快点的盗贼罢了，一上来就让他面对一个Boss之类的角色真的没问题？何况教他窃术的师傅并没有教他如何面对一个看起来就很危险的血红色瞳孔的女孩。

　　于是他决定主动出击，依靠他高超的话术，呃我是说依靠他自认为高超的话术，来在这位女孩面前掌握一些主动权。

　　“呀其实我觉得这‘妖狱’外面也挺好的你就放我在这儿不用多管了。”嗯高超的话术并没有施展出来，变成一种暴露自身目的及想法的低级话语。

　　“陆信歌先生......你是在。”女孩好奇地发问，说话间还眨了眨血色的眸子：“害怕吗？”

　　“嗯也许可能......呃我是说......算是吧......”嗯高超的话术再次被眼前异常天真可爱的女孩击破了。

　　陆信歌突然感觉自己没办法对这位少女说出谎言，明明过去三年里为了吃饱饭已经撒过无数次慌了，明明自己心里已经对这种事毫无负担了，明明那个女孩只是初次见面还睁着一双可以说是令人心生恐惧的血眸。

　　可陆信歌说不出口，无数往常可以脱口而出的借口此时没有一个能从他的声带中蹦出来，像因为不经常出鞘而卡在鞘中再也拔不出来的旧剑一般，梗在他的喉咙里，隐隐作痛，却又无法消除。

　　“陆信歌先生......还真是坦诚啊哈哈。”少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容明媚阳光，清甜可爱，跟眼睛里冰冷的血色形成鲜明对比。

　　“说起来没记错的话陆信歌今天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不是么，也不知道这样子的眼睛意味着什么不是么？”女孩轻笑着指指自己的眼睛。

　　随着她白皙的手臂抬起，宽大的斗篷垂下，陆信歌才发现眼前的女孩十分纤细与年轻，漆黑的斗篷遮住了她的身形，让常人不能一眼瞧出一些端倪。

　　“为什么会那么害怕啊。”女孩突然轻声说。眼角的笑意也逐渐散去，化为一种无可言喻的难过，就好比海潮般的悲伤涌来，你徒劳地挥着手想证明自己没有那种负面的情绪，而旁人只会露出一副理解的表情，拍拍你的肩膀，说什么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跟我说啊。你无言以对，只好转过身不理他，于是人家笑着指你大声说瞧吧他果然是难过了吧。

　　亦或者不再做任何挣扎，随着悲伤的浪潮打下，便直沉海底，睁开眼凝视眼前那真正的黑暗，而后无悲无喜再没声息。

　　女孩则是属于前者吧，她语气中流露出很明显的悲伤，却又可以从因为要忍住哭泣而不停颤抖的嘴角中读出她并不想在陆信歌面前摆出这幅模样。

　　“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啊。”女孩再次出声，语气并非提问，也没有提问的意愿。

　　陆信歌没有说话，他不明白一脸云淡风轻的女孩怎么突然面临崩溃。

　　“不过这是......‘恶魔’的眼睛啊。”女孩勾起嘴角，勉强露出一个自认为不难看的笑容，轻轻地指着自己的眼睛，瞳孔中血色流转，令人心寒。

　　“陆信歌先生你会害怕也是正常吧？”她的语气愈发卑微，笑容也逐渐消沉，像个不停为他人的错误找理由的灰姑娘似的女孩。

　　陆信歌的头又开始痛了。

　　他似乎记得从前也有个这样的女孩对他说这样的话，同样的卑微同样的消沉，于是他答应她不论变成什么模样都会去守护她，可貌似他后来......忘了。

　　就像刻在沙滩上的约定，风吹则誓灭。没有人能再找回当初的话语，它们随风而逝，不再归来，你或许可以等到同一阵风，却再也找不到那被风儿带走的誓约。

　　“‘恶魔’吗？”陆信歌突然明白了女孩的悲伤，他上前一步握住了女孩指着自己眼睛的手，竭力地控制自己看向女孩的眼睛。

　　“不至于吧，会有这么美丽的‘恶魔’吗？”他佯装上下打量了一遍，认真道。

　　此刻如果有别人在场的话，或许会觉得此时握着女孩的手而又居高临下望着女孩的陆信歌再配合那怎么看都是色鬼所说的台词，或许他会认为此时陆信歌的心中一定毫无波动并且还有个大胆的想法。

　　然而实际上，陆信歌脸上的血色简直要从头顶蔓延到脚后跟。

　　哇头一次对看起来很可爱的女孩说这种话哎！说起来正握着一个女孩白皙的手掌哎！仔细看看这血红色的瞳孔也不怎么吓人嘛！

　　一连串的感想从心中发出，陆信歌面上并没有什么变化，除却昏暗的牢房过道中一般人应该都看不清的脸红外。

　　“千秋可不是‘恶魔’喔，这双眼睛才是！”可女孩似乎并没有被陆信歌这句恭维的话触动，反而出乎意料的固执起来。

　　“都是因为这双眼睛！他们说什么‘体内妖脉控制不住，从而在外观上体现出来，这血红色的眼睛代表着难以操控的混沌，是妖族的眼睛，必须杀掉或者封印。’，就把大家全都关起来了。”

　　大家？说起来是有很多人咯，自己也正是要被她接往那里吧。陆信歌心想，看起来这帮人是由于“血统不纯”之类的缘故才被关进这所关押妖怪的“妖狱”的，说不定对茗月学院的人充满仇恨呢，还是赶紧想个办法溜了吧。

　　“陆信歌先生，千秋还是先把你接过去吧。”

　　脑海中还在盘算着如何溜走，蓦然听见名作千秋的少女的这句话，陆信歌心中咯噔一声糟了。

　　少女掏出藏在怀中的长方形黑色匣子，平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以看出是个有点重量的家伙

　　她解开包裹着的黑布，费力地掀开匣子，似乎是要取出其中的东西，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陆信歌甚至都想上去帮她一把了。

　　直到少女从匣子中掏拿出一把古朴长剑。

　　剑身宽重，没有剑锋，就像一把还未炼制完毕的剑。

　　她提着长剑微笑说：“这个妖狱‘迷宫’实质上是通过“梦貘之眼”完成的投影，将没有经过许可而踏入‘妖狱’的人内心的一部分投影到这无限长的牢房中。”

　　“所以其实你意识到这里是个类似梦境的地方也没有出去的可能，加上陆信歌先生你身上也没有可以防御不被“梦貘之眼”摄取心魂的东西，所以只能采取最暴力的破关方法了。”

　　“那么，这所谓‘最暴力的破关方法’是什么呢......”陆信歌预料到有些不妙。

　　“那就是。”女孩似乎也很犹豫是否要告诉陆信歌，她顿了顿，还是开口道：“将陆信歌先生你被“梦貘之眼”摄入这里的一部分内心斩杀掉，就可以在现实中清醒了。”

　　喂喂喂！如果说杀掉一部分我的内心便可清醒是事实的话！被斩杀掉一部分内心的我回到现实中难道不会有些后遗症之类的吗！

　　一眼看出陆信歌心中的不安，女孩笑了笑：“此剑名“攻心”，剑身是辅以梦貘之血炼制的，斩掉的内心会类似精神力一样回归到你的本心，顶多觉得有些头晕目眩罢了，陆信歌先生不用害怕。”

　　“啊......就算你这么说，但是让我亲身感受一次被剑杀死的感觉果然还是有些害......”陆信歌很犹豫。

　　话音未落，女孩鬼魅般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陆信歌的身后，而阻断陆信歌说话的，自然是已经刺进其胸膛的“攻心”剑。

　　剧痛，没有办法忍受的剧痛。陆信歌愕然地攥住刺进胸膛的剑，蔓延全身的痛苦让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明明是幻境这痛感却疼的如现实一般，陆信歌在心中大骂该死，而后逐渐感到血液的流失，身体开始变冷。

　　死亡的阴影开始笼罩，陆信歌突然有些分不清现实与幻境了，猛然觉得自己在这里死掉，估计就真的死掉了吧。

　　“又一次啊。”失血过多导致的意识模糊，他开始说一些乱七八糟摸不着头脑的话。

　　“又一次啊，你来杀我了。”这是陆信歌的意识在“梦貘之境”中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话。

　　声音带着无奈与苍凉，像是早已接受了这般结局的语气。

　　千秋疑惑地看着陆信歌的形体化作白光消失，刺在胸膛中的“攻心”剑也便“咣当”落地。

　　真是个奇怪的人啊，先是赞美了自己的眼睛，又在幻境中消失前说了句让人听不懂的话。千秋弯下腰捡起剑，在心里默默地说。

　　明明今天是第一次见他呢，怎么会说“又”呢哈哈，真是笨蛋。

　　拥有“恶魔”之眼的少女在心中发出了感慨的话语，并没有意识到这次的相遇会带给她怎样的变化，正是此时此刻，夜空中的某颗极亮的星辰与某颗暗到近乎吞噬光线的星辰，交汇了。

　　“那是一场宿命般的相遇啊。”将来，多年后的千秋站在“叛世皇帝”的身边，那时候的他们正在进行着永无止期的盛大逃亡，想要逃离整个世界。却不停地不停地去回忆，回忆他们此刻的相遇。

　　宛如葬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