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沉入无比漆黑的深海，周围茫茫无人，数不清的幽黑海水挤压着你翻弄着你，而你则拼命地憋着气想要睁开眼伸出手，期待无尽的海面上突然有只手穿越那层黑幕拉你出去。

　　“快点啊快点啊，不然......我就要死啦。”陆信歌这样想着，可没有人回应，再怎么伸着手也没有人回应。

　　如一只被关进铁笼里的小野兽，怎么抓挠那扇铁枝环绕而又坚硬无比的铁笼门，也无济于事。

　　于是海水翻涌着掀起足以遮蔽天空的巨浪，重重地将陆信歌拍入深海，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意识泯灭，而对于陆信歌来说，就如沉入深海的人沉到了底一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全身上下都被挤压着，要被压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匣子，从此与人间隔绝，再无声息。

　　这样的黑暗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陆信歌觉得自己要这样直到永远的时候。

　　“信，别跑啦，大家都在等你呢。”一个清澈而又带着些许疲惫的声音蓦然响起。

　　“千秋？”信睁开眼睛，轻声问。

　　“是我喔。”千秋小声地说，“别说这个了信，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大家可都在等你啊。”

　　“为什么啊......”

　　“嗯？”千秋发出疑惑的哼声，信几乎可以想象到她歪着漂亮的脸蛋，露出一副什么都不懂的可爱样子。

　　“为什么......大家还会在等我呢？”信声音颤抖，近乎哽咽。

　　“是我背叛了大家不是么，是我执意地要攻打天庭不是么。可大家同意了，他们在‘流离之原’的天空下向我起誓，说‘从此追随于信，立信为王，不破天庭，终不还家。’我还能记得他们起誓的样子啊，一个个都看着我，都叫我皇帝，都说我一定可以。可是，我逃走了啊。在宣战的第二天。”

　　“可信是我们的皇帝啊！”毫不犹豫的，少女大声地说出这句话，好比正在说一句绝对不会有错的世界真理一样，说得坚定不移。“是信带我们在‘流离之原’活了下来，是信让我们不再受他族的欺负，也是信让千秋在迷茫中走出不是么？信是我们的皇帝啊，皇帝偶尔也会犯错，大家都没有生你的气，只是觉得‘信明明很有威严也很强大，有的时候却很小孩子气’。”

　　这些话大概在她心里憋了很久很久，此时一口气说出来，信不由得有些发怔，因为少女的认真。

　　你还真是个......傻孩子啊。他苦笑，忍不住伸出手去摸摸千秋的头。

　　而从掌心传回来的触感与信印象里的似乎并不相同，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有些阴狠和可怖，掌心传来的感觉与往常的温暖、柔软毫无关联，此时的千秋头发凌乱，鲜血淋漓。

　　“信，抱歉啦......”千秋的声音虚弱下去，她小声地说：“我答应大家要把你带回去，可我快死啦，‘巡天府’的人不停地追着我，我一直跑啊跑啊，一边跑一遍在找信，可是因为看到信你的妖瘴一高兴就被发现了。”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被发现的后果无疑就是面对来自天庭“巡天府”的无尽追杀。

　　这种由善于侦查的天兵组成的天庭精锐，明明实力不强，但在搜寻敌情这一方面可以说是冠绝三界。起码妖族的情报从来都是晚于天庭的。

　　“如果不是跑得快我可能就死在外面啦。”少女故作轻松的笑着，因为失血过多而微微颤抖，血人似的依偎在信的身边。

　　信错愕地说不出话，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缓缓地伸手揽住千秋，动作非常轻，轻到让人误以为他是在把玩一件比玻璃还易碎的物件，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在他眼前消失。

　　千秋那特属于女孩的柔软腰肢不盈一握，支离破碎的身体上血腥味与少女的体香混合在一起，信深吸一口气，有些出乎寻常的迷人，却也令人感到彻骨的心疼。

　　“抱歉啦，信......”少女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其身上用以隐藏气息的玉石效果用尽，少女此时糟糕的状态也便彻底暴露在信的感知下。

　　细小的伤痕数不胜数，鲜血不断地从细痕中淌出，染红少女破败到几乎挡不住多少东西的衣裳，细若凝脂的背上更是有一道从右肩直贯到臀上的巨大伤痕，显然是在逃跑时有人从背后用力地将大刀挥砍在了少女身上。

　　可千秋似乎并不在意，无名的力量始终护着她的心脉让她不至于立刻死去。她陷入一种将欲昏迷的状态，不住地开口轻声说着已然过去的往事，说着与信在“流离之原”的相遇，说着与信第一次一同打败他族的喜悦，说着第一次给信送亲手做的饭菜时的娇羞。

　　很多事情连信自己都不记得了，可从这位人类女孩口中源源不断地道出，就像是一台老式录像机不断地播着那些早已泛黄的回忆，虽有些破旧，却不曾遗忘。

　　她一直说啊说啊说个不停，仿佛她一生最幸运的事情便是与信的相遇了。

　　她说她最喜欢看信睡觉的样子，总会忍不住伸手摸上一把，然后悄悄地在心里感慨：这就是那个一统妖族的男人，我们的皇帝啊。

　　她说她也很喜欢信牵着她散步时候的样子，神情温柔，步伐沉稳，嘴角总是噙着那抹温暖微笑，令人着迷。

　　信说你要不说啦，你都快死啦，你还这么小，明明不用跟着我也能见识到世界的美丽，你根本就不用跟着我的，从一开始就不用。

　　女孩的血在其身下浸染开，估计信都想不到女孩小小的身体里还能流出那么多的血，那些血像花一样围住了信与千秋，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化为身体表面上的一层微光。

　　仿佛一幕舞台剧的落幕，盛大，而又悲伤。

　　千秋微微颤抖，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使她不停地往信怀里钻，她又开始说一些模糊不清的话，说啊说啊，说到最后只是重复着一句话：“信，我喜欢你。”

　　然后她死了。

　　就像所有活物死去一样，气息逐渐微弱直至消失，最后安静地死去。

　　“不......不要。”

　　一股不知名的黑色气息在体内流淌，暴怒的情绪不断攀升，并且近乎要支配信的整个脑海。

　　“不要，不要，不要......”不敢置信地叫喊，他盯着怀中千秋白得像纸一样的苍白面孔，熟悉却也陌生，熟悉的是沉静的睡颜，陌生的是氤氲的死气。

　　他机械般地重复着“不要”二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最后一个。

　　好像只要他说出那个字，千秋就真的离他远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要.....死啊。”仿佛抽空了他的所有勇气，他轻轻地并且近乎虔诚地说出了这句话。

　　可他的虔诚又有什么用呢？“流离之原”的拼杀让这位一开始青涩的世界的孩子变得勇武，也变得不再相信任何祈祷，祈祷有用的话，那么在他剑下死去的无数亡魂又算什么呢。

　　于是他开始嘲笑神的虚伪，嘲笑信仰的无益，他戏谑地说神死了不也是一堆枯骨吗，凭什么高高在上的。

　　他现在有些后悔了，有所信仰的话或许这时候他还能给千秋念上一段虔诚的经文。

　　可他没有。

　　他想说我只是在“流离之原”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偶尔发发善心救下了一个人类小女孩啊，可没想到这个精致漂亮的小女孩像个被人投食后就黏上来的小野猫一样，再也甩不开了。

　　他也想说你被拯救之后安心离开回到属于人类的人间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跟着一个可以说是“朝生暮死”的妖族弃子？

　　可他没有说出口，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那句可笑的“不要死”。

　　那一刻，如坠炼狱。

　　信感觉他可以完美地支配自己了，从千秋死掉之后开始。他面无表情地捧起千秋，气息冰冷，盛满暴怒。

　　某种东西在心中翻涌着、沸腾着、咆哮着，像被触及逆鳞的巨龙张开遮天蔽日的翼，像被冒犯领地的狮子伸出寒芒闪烁的爪。它如刀似剑，它如漆如墨，它在告诉信：

　　“吾即灾祸。”